那第一詩節吟誦的春天 -The first stanza-

黑色星期五 -Friday the thirteenth-

 

──聽說那一天,以信仰之名為誓的高貴騎士們無故成了異端,處予審訊與火刑。與女巫同罪,於是灰燼也在火的焚燒下、失去了屍骨的意義。


「我說你、能不能別擋在這礙事啊?」

 

用著不耐煩的口氣順帶抬腳作勢踢了下旁邊堆放的東西,他皺起眉頭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某個窩在自家客廳裡唯一一張長型沙發的「物體」,剛睡醒的低血壓使其比平常要煩躁並且易怒。

「……哇!抱、抱歉,我馬上走開……」成功被他剛才的威嚇嚇得抖了一下,縮著身體慌慌忙忙就開始收起擺在沙發周圍跟上頭的東西,一時之間作響的聲音讓他眉間的褶皺又深了幾分。
抱了滿手像是作業又像是勞作品跟工具的物品站起身來,匆匆自動清場要離開,卻走沒幾步就落下幾件東西。看著某個生活自理能力顯然過低的笨蛋,他焦躁地撥了撥起床還有些凌亂的頭髮,沒一會兒便不耐地發出一聲「嘖」。

 

「……把東西放下。」
「誒?」另一人還一臉困惑,手裡握著剛從地上撿起來的紅柄剪刀。
「我叫你把東西放下。」加重的語氣讓那人嚇得馬上照做了,「……繼續做你的事。」
「咦?可是、……」
「等等我回來沒看到你在做事,你就知道了。」

 

將肯定以外的回答跟意見拋到九霄雲外無視掉,一點也不想管身後那個多愁善感的傢伙又被嚇得趕緊慌張開始作業之類的反應,他逕自走向轉角的浴室去做起床後的梳理與盥洗。

 


當他整理好亂翹的頭髮、洗完臉刷完牙之後走出浴室,回到客廳就看到某個白痴沒用尺就在用美工刀割紙的畫面。

八成等等就會割到手了。他幸災樂禍地想。
想歸想,他環著手在樓梯旁的牆邊半斜靠著盯了一會兒,還是出口稍微地提醒了似乎是意識到了他的視線而渾身僵硬到不行的某人。

 

「用尺。」像受驚小動物抬起眼看他的人維持著東西割到一半的姿勢,好像在用眼神說著不明白似的。蠢。這是他唯一的結論。接著他看也不看他一逕走到客廳旁的簡易廚房,從櫃上拿下即溶咖啡粉、馬克杯、濾杯與濾紙,泡起了咖啡。

 

從熱水瓶裝了92°C的水到沖泡壺中,拉開濾紙摺成漏斗狀、放進濾杯再倒入咖啡粉,用熱水熱過馬克杯內後倒掉,之後才是放上濾杯、開始注入熱水沖泡。屬於咖啡獨特的香氣漫開在早晨有些清冷的空氣中,濃郁帶有滲透性的魔力。

 

「我可不想一大早就得被你那難聞的血味勾起不必要的食慾。」
一面重複約2次沿著圓形漏斗口繞圈注水的動作,一面說出這話的他語氣與表情都不帶一絲起伏,像是敘述一件既定事實的固然。

 

此時坐在沙發前小茶几的那人聽著這句話愣了愣,手裡拿著刀柄的部分不經意鬆了鬆,角度低的刀鋒在鬆動下晃了晃、接著便偏移本來軌道地往旁邊劃去。
「──唔、」鋒利的銀灰薄片掃過放在桌面固定著紙張的另一隻手,左手的食指拉出了一條細而長的線痕。過不了多久,被劃出的口子便開始滲出別於皮膚的顏色。

 

──血液。
空氣裡漸漸透進了血液的味道。就算咖啡香再怎麼濃烈,也掩蓋不掉那厚重的、屬於生物流動著的氣息。
即使對他人來說並非那麼嚴重,可對具有敏銳嗅覺的他,這絕非形容能摹擬。

真是令人厭惡。

 

放下手中的那杯咖啡,他現在臉上的表情大概比剛才要陰沉個好幾倍。轉過身抬腳走近那個罪魁禍首──腥氣散發的來源──某個笨蛋臉上猶存驚慌的表情、用右手輕輕抓著左手,尚在淌出液體的那根指頭高高立起,令人嫌厭的氣息纏繞其上。
他一語不發只是扯過那隻作為源頭的手,毫無預警、張口就是一咬
「痛、……!」被咬的那人發出吃痛的哀鳴,卻沒有大動作的掙扎。

 

從第一個指節一直到指根邊的傷口、在口腔內滲進的濃厚氣味。
比起辣椒或是任何一種的辛香料要來得嗆鼻。

 

這個動作實際上並沒有持續很久,大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對誰來說卻都宛如延長戰的三十分那樣漫長。

他鬆口放開了他的時候,細線邊已不再流出任何液體、只留下肉色的皮膚破口與指頭根部微小的孔洞。
如果不仔細看並不會發覺、像針頭刺過般的兩個小孔因為受到侵入而引起周圍肌肉的些微紅腫,但不是很明顯。

 

與剛才一樣輕扶著被「歸還」的左手,疼痛使得那張臉一副快要哭出來、卻死命咬住脣瓣忍著的表情。
另一人則是沉澱了口中的味道後一如既往地說:
「……臭死了。」並站起身走回流理臺上拿起他那尚待微溫的咖啡啜了一口,試圖蓋掉嘴裡過分囂張的血腥氣味。

 

望向那張淚眼哭喪的臉,他只丟出幾句與安慰恰好相反的話。
「這是你自找的。明明提醒你了,卻馬上就劃出血。」
要是怕痛的話、下次就別幹蠢事。咬穿你的骨頭我可不管!
惡狠狠地撂下話,威嚇成分居多、可總是對他面前這個人有用。

 

口腔內的味道不論喝了幾口咖啡都蓋不過去,他將杯子倏地放在流理臺上、碰撞陶瓷構成的平臺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他感覺起床後就不怎麼好的心情變得更差了。

 


「那個、今天,是13號?」
「……啊?」

他皺著眉轉頭看向出聲說話的某人。一邊用剪刀裁出紙張需要的大小──剛才惹禍的美工刀已被置放在有點距離的桌邊──一邊做著這件事的同時也偷覷著他的臉色,有些戰戰兢兢的樣子。拿著白紙的左手食指已纏上了繃帶,同樣在右手持著的剪刀旁、似乎有點危險。

「……把東西放下再講話。」他沒好氣地說。看著另一人放下手裡的物事轉而完全地盯著他看,他才想起這樣大概更煩人。
早知道就不這麼早起。說是這麼說,他依然接下了對方的問句。「是13號又怎樣。」
「因為、今天也是星期五。」
「13號的星期五,是……」

黑色星期五。
普遍被視為不吉利預兆或象徵的數字與日期構成的時間。

 

不知道是因為他並未表示出任何阻止或激烈的反應,又或是別的什麼,沒有停頓的說話持續了下去。
「這個日子對雅克先生應該有特別的意義吧。」
使用的詞語似乎謹慎小心,可其中的某個連接詞聽來突兀。

 

竟然說「也」。冷笑了聲,坐在離小茶几有段空白的單人沙發的人頭也沒回,像是感覺這個話題不屑一顧地隨意回了句「所以呢」。
另一人大概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下意識困惑地發出一聲「誒」的單音。

 

「所以、你想說什麼?」
「說什麼……我只是……」漸弱的尾音展現了聲音主人的不確定。他早料到了,所以抓住語尾追擊上去。「──只是好奇這個日子對我的意義?我說、你那什麼都想問一下的個性快改改好嗎。」
毫不留情地駁回提問,他終於轉過頭、望著那張一時被堵得不知怎麼開口卻又一副很想問很想知道些什麼的臉,劈頭又接下去說。
「你那麼想問我就成全你好了:」

「幾百年前在某月13號的某個星期五有一群以信仰為誓、甘願奉獻一生去維護那東西的蠢蛋被同為信仰之名庇佑下的權貴者給背叛陷害,冠上“異端”之名後逮捕、審訊、處刑,然後全死了。被稱作“大屠殺”的事件造成了黑色星期五迷信的由來之一──」

 

──但那干我屁事。
「我才沒有那種豐沛到令人悲哀的情感去為歷史事件的慘烈心生憐憫,更何況傳說由來也不只這一個;對我來說這就只是個適合在家睡覺的日子、別的什麼也沒有。」
還想知道其他由來之類的給我自己去查,少來煩我。
從背對著室內的單人座椅上起身,邊走向轉角走廊邊隨便揮了幾下手、驅趕意味濃厚,末尾他加上了一句「敢來吵我就咬穿你脖子」的狠話,便消失在拐角處。

 

客廳在少了一個人後,頓時變得有些空蕩。可想想也只不過是回復到剛離去的那人還未醒過來的時間而已。
被留下的他眨了眨眼、隨後有些後怕地想可能又惹對方生氣了,一面回頭再次專注在兩天後就要交的作業上,一面疑惑著他感受到另一人比起平常更加焦躁、心情不佳只是自己的錯覺嗎,苦惱了一陣。

桌面上放置著完成一半的擬稿、上頭用著生澀筆跡寫下的是有別於英文的另一種語言。開頭是──

“Priez pour……”

 

 

而另一個回到黑暗的空間內的人則是因著莫名浮躁起來的情緒將自己碰地一聲丟進放置在地上那大型的長方體──黑色的棺木裡頭。

舌尖的味蕾仍存在著不屬於他自身、過分鮮明的濃烈氣息。

 

對他而言,13號的星期五確實是個適合睡覺的日子。可,他沒有說出的是,這也是個──討厭飲血(blood drinking)的日子。
然後他閉上眼、沉入或淺或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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