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某處的旅舟 | ARK

綠色的安眠之地

✠World 01 Smaragdos

「■■■,你在發什麼呆啊?」
快過來啊。
……啊、■■■■,我不是說過不能踩花嗎?
那樣花會哭的喔。

那個開朗聲音的主人再次轉頭過來,在雪白一片的世界裡為數不多的日光之後。
你看見她微微的笑了。

——現在可不是站在那裡發呆的時候啊,       。

那大概是你的名字吧——但是你聽不清楚。
吶,能再說一遍嗎……

 

 

 

「…………椿。」
他聽見有人叫著他的名字。

 

眼皮微微掙扎了下,帶著還有些模模糊糊的意識他睜開眼睛。並不強烈的燈光讓瞳孔很快適應了光線,眨了眨眼,在除了被條狀木材構成的天花板佔據的視野裡,還有一抹黑色。
他在坐起身的同時看清楚了那抹黑色——或者說那個人,先是露出了笑容之後顯現出了疑惑的表情。
看向牆上掛的時鐘後,鐘面上時針與分針還停留在清晨兩點多的位置。

 

「……我說夢話吵到你了?」

 

對方的房間就在隔壁,而雖然對於「內部」來說「外部」的隔音很好,但對於「內部」的房間之間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上次他在清晨三點被同一條走廊上某個房間裡傳來的碰撞聲響給吵醒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內部」的隔音很差。
儘管在生前他從來沒在睡著時說過夢話,但是現在他已經難以確定這件事實的正確性是否延續到生之後。

 

——自從他死之後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同了。

 

「……不是。是你的『三角』。」

 

淡淡回覆著他的問題,在他床邊的那個人只用眼神示意、順著對方的目光他看向床旁的小矮櫃,櫃子的頂面上是他睡前拿下的「三角」,但是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樣。
「在你醒前,它一直在叫。」
那人適時地補上這一句。

 

伸手搆到小矮櫃,手拿起「三角」一邊緩緩移動到床旁,在他掌心裡的三角形微微的發散著光,接著好幾個字體襯著光暈旋飛到空氣中,是他所熟悉的語言。

 

「新的任務。」

 

看著那行短短的句子,恍惚間似乎有什麼浮現,卻又像是潮起潮落的海面般被吞沒消失不見。
熟悉的東西,總是會引起內心某個部分的騷動。在他來到方舟上後,這樣的現象一直如影隨形,儘管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似乎因為完成了提醒告知的動作,原本坐在他床邊椅子上的那個人只說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他只來得及說了「等下見」,而門已經關上。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到。

 

頭腦似乎還昏昏沉沉的……大概因為才清晨的關係吧。邊揉著眼睛邊套上放在床腳的靴子,俐落地重新繫上交錯的靴繩,就像他一直以來做過無數次的那樣。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身體出乎意料地沒有什麼疲憊——雖然是已死之人,頂多算是靈體的這具身軀卻還是會感覺到普通的各種感官——彷彿還活著的生活實感,在不真實的這樣的時間裡搖晃著,有時因此而帶來的不安定讓他有種非常強烈的違和感。
可即使如此,今天還是睜開了眼睛,雖然算不上活著——但還是得好好過日子啊。

 

『好好地過下去。』
『……即使——

 

似乎誰的聲音從遙遠的某個地方傳來,融進了風裡、消散在逐漸模糊不清的記憶之海中。那斷尾的句子始終無法拼湊齊全,在這些搖曳著不確定的日子裡。

 

不是第一次,或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宛如他看不見的自己的背後一樣,一直尾隨著他的記憶是殘缺不全的斷片,散落著他生前一點一滴的時光,不時就像頑皮的孩子在他腦袋裡浮現,儘管總是不完整地嘎然而止。

 

套上掛在門邊衣架上的白色大衣,整理了下布料的褶皺他便伸手旋開了門把。

 

——告訴我今天要去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吧,flutter *。

 

他說。用著只有他理解的,他的星球上的語言。

 

 

 

今天要穿越的世界叫做楒茂艾榙思。
聽說是個充滿綠意的世界,而任務的要求便是帶回一整株的植物,感覺上應該很容易達成。「三角」傳來的資訊還特別強調了要完整的一株植物,只有果實或葉子是不行的,大概要連根拔起比較好。不過考慮到攜帶的問題,大概最多也只能拔一棵還沒開始長的小樹了吧。

 

他一邊走一邊思考著任務的事情。出了房間之後往左直走,走廊會通向交誼廳,再來是類似飯廳的地方。雖然理論上靈體大概不用吃東西也沒問題,但大多數的死者、包括他也是,依然會循著生前的作息過生活,他無聊的時候——事實上沒有任務的時間窮極無聊,更何況在這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就會在船裡閒逛,一開始完全漫無目的地走還會迷路,後來走了幾次就沒再發生過,現在他幾乎已經完全了解除了去不了的地方以外的船體內部了。

 

至於之前迷路時是怎麼回到房間來的……似乎只要迷路到了一定時間,方舟就會「引導」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這個部分一直讓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連死了也還能在這裡活動、生活甚至還能擁有意識,這在生前不論誰跟他說這種事他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自從到了方舟上這種難以相信的事情幾乎是多得每天會發生一件,到了現在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的「三角」是個類似飾品的夾子,從他「醒來」之後就擺在他旁邊的櫃子上,似乎每一個在方舟上的人都會有一個,雖然物品可能不同,但同樣都是三角形。一般來說他都把三角夾在大衣左上胸前的口袋上,各種方面上來說都算是很方便。

 

說到這個、原來「三角」還會叫。想起剛剛叫醒自己的那個人,他稍微繞了點路在沿途經過的地方找尋那抹黑色的身影,不過哪裡都沒看見。

 

已經先去了任務的星球嗎?

 

本來還想著和那個人說下話的、雖然也不一定是要說任務的事情,只是漫無目的地閒聊也挺好的不是嗎?

 

他還記得他在方舟上醒來後遇見那抹黑色身影的時候,從那時到現在--儘管在這裡完全無從得知時間的流動——那人都一直是一副難以接近的樣子。也很少看對方和誰交談,會和那個人說上話的似乎只有他。

 

的確擺著那副冷淡的樣子、加上看上去總像是在瞪著他人的兇惡目光——明明是黑色的眼睛卻彷彿野獸在黑夜中散發出的鮮紅。

 

這是他對那人的眼睛的印象,從第一次對上眼就不知道為什麼浮現出了那樣的色彩、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有什麼重疊了上去。

 

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氛圍,又不怎麼開口說話,要不是對方意外撞見他摔下樓梯並順手幫了一把,他可能也不會主動找他說話、更別說像現在一樣的相處。

 

胸口傳來些微的震動。
他從思緒中抽回神,想起剛剛讓三角設定在十分鐘後自動把他傳送到任務的那個星球、看著逐漸朦朧的眼前視野與紛散飛舞的白色微光,總覺得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懷念的感覺呢。
他輕輕閉上眼睛。

 

 

 

楒茂艾榙思就如三角提供的資訊那樣,是個被各種翠綠植物給包覆著的星球。一睜開眼睛他就看到眼前一片森林的綠意,生機盎然的樣子讓人不禁也精神振奮了起來。

 

說真的,在方舟上既不能看見外頭的狀況,也不知道時間的流動,甚至連甲板都上不去,幾乎等於是被關進了一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嘛。雖然裡頭東西什麼都不缺,但光是枯燥的過量空閒時間就已經讓人很悶了,更別說還根本無法接觸到外界。

 

如果不是定時會出現的任務可以到外頭來透透氣,感覺都要發霉了啊。

 

呼吸之間竄入了些微清香,以及樹木特有的氣味,腦袋瞬間變得清晰且舒暢,他不自覺地勾起微笑。
小心著腳下盤根錯節的樹根與低矮植物,他跨過幾朵開在大樹旁邊的小巧花朵,不快不慢地走在佈滿綠色的大地上。

 

腦袋閃過了一片雪白的畫面,似乎是他記憶中的片段風景。
他猜想應該是他生前所居住的星球上氣候寒冷,所以才會被雪色覆蓋。遠方山稜在白晝的光線下透出奪目光芒,被森林環繞的小鎮就在他的視野中不遠處。
原來他的家鄉是這個樣子的啊。

 

 

「--好痛!」
「唔啊?!」

 

在他回想著出神的時候冷不防地與某個物體相撞,對方發出了呼痛的聲音,應該是個人。他穩住腳後趕緊向對方道歉。
「抱歉!你有沒有怎麼樣--」

 

不過視線接觸到的景象卻有些不可思議。

 

在他面前是個看上去大約十歲左右的小男孩,頭髮有點亂,髮絲東翹西落,像是才剛睡醒。身高大約到他的大腿再上面一點,一邊揉著剛才被他撞到的額側一邊抱怨著你怎麼走路不看路啊等的話語。
讓他驚訝的不是這些,而是小男孩那略顯青綠的皮膚,那並不像是站在樹蔭底下造成的視覺錯誤,而是確確實實地呈現淺淺的葉綠,就像圍繞周圍的那些樹木一樣。
小男孩穿著寬鬆的布織衣服,腳底光滑、什麼也沒穿地就踩在草地上。

 

「大哥哥,你在看什麼啊?」
「欸,啊抱歉,沒什麼。」
小男孩狐疑的眼神似乎很懷疑他話的可信度,畢竟他也算是不速之客吧、並不是這個星球的住民而是外來者。
看見小男孩手上還有些像是樹木的小枝椏,他才想起三角說的「這個星球上看似植物的都是還未長大或者是已死亡的住民們」。這麼一想,換言之不就是要拐走人家小孩或是偷運人家長輩的屍體嗎。
還真是艱難的工作啊。

 

「大哥哥你手上沒有芽之類的嗎?」
「芽?」他看著小男孩指了指自己手上伸出的那些小小枝椏意會到他在說的是什麼。「我沒有喔。」

 

「真好。大哥哥已經是大人了。如果我也變成大人,也會像大哥哥一樣那麼高嗎?」
他發覺對方把他當作這個星球的人了,猶豫著是否要告訴小男孩自己的外來者身分的時候,小男孩卻又接了下一句。
「剛剛經過這裡的那個大哥哥也是,不過他說他不是這裡的人。那是什麼意思啊。」
「……剛剛也有一個人經過這裡?」
「對啊。是個跟大哥哥一樣穿的有點奇怪、很高比大哥哥你還高的哥哥。」

 

小男孩一邊伸手比對著身高,一邊回想腦內存有的記憶畫面,碎唸「那個哥哥感覺超難親近、說話也都簡潔地像是不想和人對話一樣,害我也不敢多說什麼」,露出有點埋怨的表情,似乎對於遭受冷淡對待有著不滿。

 

「是大哥哥你認識的人嗎?穿的一身黑、眼睛頭髮也都是黑色的。……啊、不過頭髮有些地方是暗暗的紅色。」
「這個、……可能是吧?我也不確定……」
他腦中第一個浮現的人影,毫無意外是那個有著和外表不符名字的人。

 

黑色黑色黑色,暗沉、冷漠疏離、散發著難以親近的氣息,以及那雙宛如野獸獵食般的眼眸。

儘管如此,卻有著「拉斐爾」--「天使」--這樣的名字。

 

因為並沒有見到面而無法確定,他只能微微苦笑著回應小男孩,並將話題導向其他的位置。
「你們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的感覺……只是我在『祈禱』的時候也被他不小心撞到,所以才說了幾句話。」
「『祈禱』?」

 

小男孩皺了皺眉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他,歪頭滿臉問號微笑著的他只是困惑。
繼續以狐疑的目光斜視著他,小男孩拉扯著一隻手掌上冒出的枝椏,發出微微的摩挲聲。

 

「……就是向蘇夫辛的神明祈禱啊。大哥哥你真的是楒茂艾的人嗎?還是說是榙思那邊照不到光的人?」

 

因為小男孩的疑問,一陣解釋後讓他先將這個星球的區域分清楚了個大概:這個星球大致上將接受到比較多光線照射的北方叫做「楒茂艾」,比較陰暗接收不到恆星照耀的南方叫做「榙思」,而合起來就是這個星球的名字。仔細想過之後,他決定還是將自己是方舟船員的事情告訴了小男孩。

 

雖然關於方舟是「為了避免珍貴之物消失」的這個目的模糊地交代說了不知道;因為這個星球即將毀滅什麼的、不能說出口,即使說出口了據說也會被自動「和諧」掉。他是沒有真正經歷過「和諧」的狀況,但說實在的,「你的星球馬上就要毀滅了喔」、這種話也沒有多少人會信吧。無憑無據的。
就算接受了……大概、

 

 

『--「現在開始你的世界就要崩毀殆盡」,聽了這句話、你會有什麼反應呢?』

『……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屬於這裡,所以說著為什麼的、只是毫無理由的理所當然而已。』

『至少、至少……想要讓你跟■■■■活下去啊……』

 

 

「--大哥哥?」
「……啊!沒事、我只是,發呆了下……」

 

小男孩有些不解地用掌心的枝椏延伸到他臉邊戳了戳,一旁的他卻無暇去回應這個調皮的動作。用一隻手掌半掩臉龐,前額冒出的細小冷汗與指尖的體溫成對比的反面。

 

--傾斜了的頭顱與視線,雪色、混雜著其他黏稠不知道顏色的東西的地上,指尖在逐漸失去知覺。
那是什麼?是過去的他的記憶?遺落在腦袋角落某個不為人知的部分,那是他不知為何而失去的東西。這陣子記憶的閃現變得越來越頻繁,他不可能完全不好奇,但是幾乎等同於化為實體的直覺、告訴他一旦想起來也許他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情感泥淖中也不一定。

 

有什麼,在他死之前發生、毀滅、消失了。
而那或許,是他想要去守護、拼盡全力去守護、卻仍舊無法好好守住的東西。

 

知曉了心愛事物的毀滅,就與明白這個星球即將消失在宇宙中,那些居民將會承受到的情感。

 

 

「……那個哥哥說,他不會帶走我身後的那個人。」
「……欸?」

 

小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最近的一顆樹旁坐下,那棵樹的底盤很特別,有兩個像是自然形成的小洞,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圍繞成的淺淺窟窿。小男孩一屁股坐了下去,剛剛好。動作熟練地像是已經做過了好幾次,好幾次。
拍了拍旁邊那個樹洞,似乎是示意他也過來坐。雖然看著那個大小自己是坐不進去的,他走近、在小男孩的催促下一試,卻是一下子就塞進去了。恰恰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明明剛剛看上去就是不可能坐進來的……?
他還在不解地思索著,小男孩則是逕自將話語延續了下去。

 

「本來我被他撞到以前,他就是在找尋附近、你們所說的要收集起來的『珍貴之物』的樣本。」
「他向我問附近有沒有比較大型的『歸所』--你們好像是說『墓地』?那時候他看見了我身後的『這個』。」
向後碰觸了下身後的樹幹,沒有風,樹梢卻響起細細摩挲的聲音,像誰的低喃。

 

他忽然理解了,這棵樹就是小男孩剛才口中說的「那個人」。

 

「……這是我的爺爺。他可是很厲害的哦,還曾經跟南方巨大的『卡利普鯨』赤手空拳搏鬥,最後只將牠頭上的角拔下來,沒有殺死牠。」

 

揮舞著手臂繪聲繪影地敘說那些傳言般的故事,是從他的爺爺,或是其他的誰那邊聽來的,那都已經久遠而不再重要。

 

在地上爬行的巨大的「鯨」,身體透明像水的「領者」,能夠不斷分裂成不同個體的「七」,在最最最北方矗立的那棵被居民稱作「羽知」的生命之樹。

 

這個星球的生命如同她表面覆蓋的那一層翠綠一樣生機盎然,賦予星球生命的「羽知」與「蘇夫辛的神明」是孕育的泉源,居民們不時會抬頭仰望光線的來源、蘇夫辛,蘊藏在看似茫然的目光裡,是由衷的信仰與祈願,他們也相信,這個星球將受到兩者的眷顧而永長存續;人們的靈魂若純淨,會在蘇夫辛的神明與羽知的守護下於「夜中之庭」安心地睡眠,若染上汙穢,則會被蘇夫辛吞噬、燃燒殆盡,連灰燼都不剩。

 

小男孩給他說了很多很多,不僅是爺爺的事情,還有這個星球的事情,他只是靜靜地耐心聆聽,不時應和回應,看著眼前的孩子一雙眼睛裡閃閃發亮,說著像是傳說一般的故事,聽著聽著卻不知為何地讓他感覺到懷念。
而其實他是知道的。在小男孩還未開始滔滔不絕以前,大概就已經察覺。

 

關於孩子的爺爺,就是身後的這棵大樹,也就是、已經安眠於此的這個事實。

 

小男孩終於漸漸安靜下來,隔著只消一歪就能肩碰肩的距離,垂下了腦袋不發一語,看不清的陰影下孩子似乎皺緊了眉頭,放在腿上的雙手拳頭緊握。
從身後傳來沙沙的葉響,依舊沒有風,他隱約地覺得,那大概是來自於一個慈愛長輩的安撫低喃。

 

「……村裡的姊姊說,爺爺睡著了,沒有醒來,就和我那才冒出頭來就沒有再繼續生長的弟弟一樣。」
「他們說的『安眠』我聽不懂。我從睜開眼睛開始就沒有爸爸媽媽,只有爺爺。……為什麼爺爺睡著了卻不起來呢?我天天吵著要他別賴床了,但是,他還是沒醒過來。」
「吶大哥哥,爺爺為什麼不醒來?大家……最後都會那樣嗎?睡著了,就再也不起來了……」

 

有一天大家都會那樣離去。每一個人,每一個生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有機的東西。
--可是這麼簡單的道理,要怎麼和一個孩子說呢。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去。死亡是留給活著的人的寒冷,是給留下來的人的一道傷口。逝去的人再也不會歡笑,也不會哭泣,不論做什麼,都不會再回應你任何一句,哪怕是撕心裂肺的呼喚。

 

他也是死去的人,不是嗎?
儘管沒有任何實感--直到現在也仍存在這裡、甚至連幽靈也稱不上,因為能夠和他人像這樣的對話--即使失去了生前的記憶,有一天或許也會想起來的吧。

 

--曾有誰,為我的死去而哀傷掉淚嗎?

 

 

「……也許你現在還無法理解,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即使感覺到痛楚,心裡壓抑著悲傷卻仍舊滿溢而出,或許眼淚並沒有就那樣從眼眶邊落了下來,但是你會知道、心口上那道隱隱作痛的空洞的意義。

 

「…………大哥哥你和那個黑色的哥哥,說了一樣的話啊……」
「……什麼?」
「他聽我說完了類似的話,我很訝異他竟然聽完了還回應了我幾句……就是說他不會帶走爺爺、還有『有一天我就會理解』,之後他就走掉了。」
「我想大哥哥和那個哥哥是一樣的吧。」雖然,外表跟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卻在某些地方、似乎意外地很像?

 

他愣了愣,之後伸手揉了揉身旁孩子的頭髮,從額邊冒出的枝椏傳來細微的搔癢感,卻完全不會扎手。
「不懂就別裝懂啦!」
「我是真的這麼感覺啊!」

 

「大哥哥你會待多久啊?」
「唔,找到能帶回去的指定物就會回去了吧。」
「欸--那我能去那個什麼舟的參觀嗎?」
「是『方舟』。……如果你跟我回去,就會被認定為指定物,然後收集到在船上某個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去喔。」
「欸欸欸欸欸--」

 

像被環抱在一個溫暖慈愛的長輩懷裡。在一整個下午看著不時攀靠著身後樹木的孩子身影,伴隨微微響起的摩挲聲音,他彷彿能見到小男孩口中的那位爺爺抱著孩子的景象。

 

 

聽說村子裡有排斥外來者的人,保險起見他還是婉拒了孩子邀請他跟著一起回到村裡的好意。他基本上是和平主義者,而且也不希望和這個星球上的居民們起衝突。
就在他想著能不能讓三角傳一些有用的東西過來的時候,剛才跑不見的小男孩抱著滿手的物事又回來找他了。

 

「……撒以,你怎麼又跑回來了?我以為你是回家了。」
撒以是小男孩的名字。聊了那麼久,卻在剛才才彼此交換、知道對方的姓名,說起來是有點好笑。

「我是回去拿東西啦!」
「拿東西?拿什麼……唔啊?!」

 

碰地一聲將手裡的事物全都放到了草地上,最外層的是用來紮營的帳篷布料,其他像是水壺、杯子、枕頭、毯子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油燈的容器。

 

「……撒以,你不會是要跟我一起在這邊紮營吧?」
「放心吧椿哥哥,我有好幾次甚至連這些都沒有就直接睡在這邊了喔!」
「……不是那個問題……」
這個星球的住民跟植物的共通性應該滿強的,就算直接睡在野外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啊。

 

「而且你在外面過夜,難道村裡都沒有人問你什麼嗎?」
在剛剛的談話裡頭,撒以一出生就只有爺爺,年幼的弟弟則是還未長成人形就夭折,小男孩說幸好村裡的大家都很照顧他、村民們就像是他的家人一樣。

 

「我跟他們說我今天要跟爺爺一起睡。」
因為不是第一次了。
從爺爺睡著不起來之後我就常常這樣做,一開始他們還會勸阻我什麼的,現在只是會笑笑叮囑我記得要回去村裡。

 

「……這樣啊。」
聽到這邊他點了點頭,他能夠理解村民的想法。

 

儘管擔憂,可有時候卻不得不放開拉住他的那隻手……因為有時候,讓他自己沉浸在過去裡頭、獨自靜一靜,對那個人而言才是渡過這段時間最好的方法。

 

心口上的傷,是別的誰都無法治癒的。
只有自己,能夠從澆淋下來的鮮血中解開緊緊縛住自己的枷鎖。

 

 

「好吧,那我們來紮營!」
「呀呼--!」

 

看著身旁蹦蹦跳跳的小男孩露出毫不做作的笑容,活力十足地開始忙著忙那的、嘴上也沒忘記說話,他心裡想著「沒辦法」地一起笑了。

 

 

 

搭好營帳大致收拾好東西、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連還興致勃勃地和他說話著的撒以都不敵睡意睡了過去。
靜謐的空氣中透著一點包圍過來的寒冷,已經完全消失的光源蘇夫辛、他想著三角顯示出的文字,那句毀滅原因。對這個星球的人們來說宛如神明存在的光源,卻是星球毀滅的原因。

 

他安靜地望著帳篷的天花板,一會兒就在自己不遠處的另一邊傳來小男孩均勻吐息的呼聲。他轉頭看著這個星球他第一個遇上的住民、微微地笑了,轉過身將還點著的燈吹熄。
世界被微涼的黑暗包籠,他閉上了眼睛。

 

 

其實本來他是淺眠的。
在他「死後」的現在,卻時常會睡到不省人事、生前幾乎偶爾才做夢的他,常常會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又長又沉的夢醒來。

 

在即將甦醒以前的意識潮水像是在抗拒什麼似的,波蚊一樣的網線圍攏過來、掐著他的手腕他的肩膀接著是頸項,窒息的壓迫還沒有到來、他就在一陣嘈雜的聲音中睜開了眼睛。

 

 

「——這個外星騙子!」這是他聽見的第一句清晰的話。
然後他在嘈雜的聲音中分辨出來自昨日認識的小男孩的嗓音,似乎是在勸阻著誰、解釋著什麼。
焦距終於釐清了視野的朦朧時,他只看見一柄鋒利的銳端朝自己的臉直衝而來、只來得及偏移開臉龐以些微之差讓那柄像是匕首一樣的銳器略過邊髮,削穿進他的肩膀。

 

那一瞬間好像與什麼重疊了。

 

肩膀上的痛楚爆炸在皮肉之間並伴隨著擴散到全身的麻痺作用,好不容易清楚起來的視線又開始模糊。
最後連臉撞到地上的痛覺都沒感受到、隱約看見撒以衝過來張開嘴巴似乎在說什麼,表情帶有一點即將墜落的水珠的樣子。

 

別哭……即使想這麼說,意識也已經中斷了。

 

 

 

這一次他似乎沒有做夢。
在「死後」的現在這算是很難得的吧。

 

像是被包圍在一片寒冷的無機物之中,很冷很冷,既不柔軟也不是完全的堅硬,滲著黏稠的液體與純淨的白色糅在了一起,逐漸變成了髒汙一樣的深沉黑褐色。
有溫暖的什麼在流失著。從他的身體裡。
意識應該會變得模糊不清。然而他卻清醒地像是還毫髮無傷的站在那片森林裡、——像是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

 

 

「——椿哥哥!!!」

 

屬於孩子還有些稚嫩的嗓音擰著、那聲喊叫有著他的名字,有點拔尖像是在哭。
雖然跟他記憶某處的感覺並不一樣。

他醒來了。腦袋還有點混沌,——隨意識一起回到身上的痛覺讓他反射性地「嘶」了一聲。

 

是疼痛。
活著的人才會有的感覺。

原來他還活著啊。

 

……不對、好像也不太算……。他正在思考著驀然跳進腦袋的想法與莫名湧上的哀傷、鬆了一口氣和其他東西混雜在一起的複雜情緒應該不太算正確,下一秒就被一把衝過來撲上的力道撞得後仰、差點被迫放平在床上。

 

「唔、……撒以?」看清楚撲上自己、現在抱著自己腰不放的小小身軀,雖然還沒完全清楚狀況,他也先伸出了手輕揉小男孩的頭髮作為安撫。
「太好了、椿哥哥沒有也睡著!太好了、太好了……!」
「睡著、……啊。」
斷開的意識連接回到那柄鋒利的刃尖直衝自己的畫面,他想起來他在帳篷裡被誰給攻擊了。

 

左肩已經被纏上了繃帶。雖然跟一般認知的繃帶稍微看起來不太一樣,帶了點微青、甚至有些透明的纏繞物比認知中的白色繃帶要厚一些。底下的傷處似乎已經止血,但依然隱隱一陣一陣地作痛。左手只是移動一下便會痛得身體整個發麻。他用右手繼續拍撫著身上的孩子,一邊說著「沒事了」之類的話語。
撒以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後微微退開了點,他看出他眼角細微的泛紅痕跡、沒有多說什麼。

 

「……那個、其實繆哥哥他不是那樣子的、唔,他不是壞人……我、我是想說、」安靜了一會兒,撒以欲言又止、有些語無倫次地想說什麼。
「沒關係,慢慢說。」
「你說的人是刺傷我的人?」
「……嗯……」有些侷促地低頭,抓著自己衣服的手指收緊。「繆哥哥以前不是這樣……」

 

 

「——他是從被外星來的人騙了之後才變得這麼敵視外星者。」

 

第三人的聲音忽地出現在空氣中、切斷的話語極其自然地接黏上。

 

從門外走進來的是明顯看上去是村裡長輩的老者。下巴的鬍子深綠混著灰白垂落到腳尖,像一座不會流動的瀑布。
基於禮貌椿稍微低了下頭表示招呼,老者似乎也不是很介意這層形式、說了句「不用太拘束了」就走到床邊拉了張椅子坐下。
撒以趕忙跳下床跑向坐定的老者,才張開嘴巴還沒說什麼對方就吐出這麼一句:

 

「我都知道情況了。」
「那、薩長老——」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撒以。等一下我會和他好好談的。」
「我記得剛才諾娜在叫你過去喔。」
「欸?可是、……」小男孩的目光轉向了他,在猶豫著。
「我沒事的,撒以你快去吧。」
他露出了一個安撫性質的微笑,小男孩琢磨了下還是聽話地點點頭說「我會再來看你的、椿哥哥」就跑出去了。

 

剩下老者與他的空間安靜了一會兒。
「……刺傷我的是村裡的排外者吧?」
先打破寧靜的是他。

「你比我村裡的年輕人冷靜多了。」
椿沒有答話,只是凝視著對方。

 

「……繆那孩子啊,從小時候就個性熱心、喜歡助人,同時也很衝動不聽勸。」
「就像剛剛我一開始進來時說的,有次他收留了一個自稱在旅行、渾身是傷的外星者,隔天早上醒來家裡被翻箱倒櫃弄得一團亂,最重要的是家族相傳的祝福與守護物、『領者』的鱗片不翼而飛。當然那個外星旅者也不見蹤影。」
「所以他排斥外星來的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們村裡基本上是秉持著『來者是客』的中立態度,當然我本身也是,不過村裡也有像繆的一派排外者。」
「雖然已經造成你的困擾和傷害還這麼說、感覺我們不太通人情,但是希望你在這裡最多不要逗留超過七天——最好的情況是三天——也是為了你的安危,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還是不要待太久比較好。」

 

「我知道你身負某件任務、不過我還是得這麼說,希望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沉默了不久,他這麼答話。但是、「那麼我能在這裡待多久?」
「你的傷我們會治療到完全不礙於你的使用。你可以在這裡待到你的傷好,我們村內生長著一種對任何傷口都療效很好的草類,視你的復原程度最快三天、最慢五六天就會痊癒了,我想。」
「好的,謝謝您。」
「別這麼說,我們這邊也有錯。」

 

「這段期間好好休息養傷吧。還有,」屬於長者睿智的眼眸裡閃爍著看不清的光,在轉身離開以前回頭凝視了他並露出了一個知曉某些事情的微笑。「本來在同一個位置的舊傷你也熬過來了,我想你不會有問題的。」

 

「接下來這段時間也要你多陪那孩子了。他很怕寂寞的啊。」
近似嘆息,包含了一點謝意與不知名的寬心,或許是身為長者獨有的一種特質吧。讓他不禁想到了撒以那已成為一棵擁有壯闊蔭蔽大樹的爺爺。

「我會的。」

 

 

 

養傷的第三天,雖然傷口還是會偶爾發疼、為了避免肌肉與關節僵硬,他被撒以拉著去散步、在戶外順便做一些不太激烈的伸展操。

 

聽說「歸所」的空氣對受傷的人也有幫助喔!這麼說著的撒以從他暫時落腳的屋子——似乎是村長空著沒用的訪客用屋,因為很少使用到、很多地方很明顯都佈上了一層時間的痕跡——半推半拉的拖出來,說著「好好我會自己走的」的同時也在眼角的餘光中感覺到了來自不同方向的視線。
其中似乎有飽含敵意的目光,毫不意外,應該是村裡的保守派吧。撒以終於肯放開他的手讓他自己走了,但還是在他背後推著催促他快點快點;他回頭,剛好與一個黃色頭髮的青年對上了眼,而對方正在瞪視著他。他稍稍點了下頭,雖然對方似乎並不領情、眼神裡更透出了厭惡。
「我們馬上就回來」、悄聲地幾乎貼近氣音的說話。儘管就算轉頭過去也感覺得到扎在背後的帶刺敵視,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這麼想著,也只能向前走了。

 

 

「……薩長老說椿哥哥不能待太久對吧。」
一起在那棵爺爺安眠而化成的巨大樹木下並肩而坐,撒以抓弄著飄落下來的樹葉旋轉著、在一段不短不長的沉默當中滲入安靜的摩娑聲。沙沙沙沙,像小動物在草叢裡窺伺不安。
「嗯。」輕點了頭。

 

慢慢地引動左肩,疼痛只是間歇性的發作,他試著轉了轉手臂。

 

「傷好之前我還會待在這裡的。……給你們添麻煩了呢。」
「不是、……不是椿哥哥的錯……」
椿露出淡淡的微笑。右手以緩和的力道揉了揉身旁小男孩的頭髮。我知道的,所以,沒關係。彷彿這麼說著的表情。

 

 

『……椿哥哥受傷的時候,很多很多紅色的東西從傷口那裡流出來……雖然和我們受傷流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但肯定是一樣的……紅色、……那個時候覺得好害怕……好像那個紅色的東西會從椿哥哥的身體裡流光一樣……』
『繆哥哥、……雖然攻擊了椿哥哥,但是我一直跟他說椿哥哥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子不好的人的……其實幫椿哥哥最先處理傷口的是繆哥哥……』
說著那時候的事情,斷斷續續地,眼眶邊又凝聚起大顆大顆的水珠,一點一點地,在眨動眼睫時墜落。

 

與老者談話結束之後的那個晚上,悄悄溜到他這邊的撒以哭著一邊將那時候的事情說了出來。記得的在眼前發生的,看不見的在內心爆炸的。

 

是沒有邏輯循環的事情,所以無法去責怪去憎恨。

 

一直以來騷動在體內的那股模糊朦朧的潮水,彷彿被什麼給安撫地沉靜下來。
可是,內心深處卻感覺到了更難以言喻的某種情緒。

 

那是悲傷吧?還是、更加疼痛的什麼呢?
不知道、完全不懂啊。
想起來的話,就能夠理解了嗎?
被抹去的活著的時間指針,對他來說已經凍結的時間指針,對他記憶裡的潮水來說、也許已經毫無意義的時間指針。

 

 

「『沒事的,沒事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沒事的。』」

『——所以、別哭鼻子了啊。』

 

 

聲音和記憶中的朦朧重合在一起。
在發覺以前就已經說出了一樣的話,與迴響在腦海裡像是文字浮現的刻印那樣清晰可見的一樣的話。
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會不會奇怪呢?那句話宛如是替別的誰量身製作的話語,並不是「他的」。
但是沒有再繼續深思下去、因為撒以終於放聲大哭。

 

那個晚上小男孩哭到睡著了,他只得把床分一半給看上去累得不行的孩子。眼睛的周圍微腫,也許從他被刺之後、昏迷不醒的兩天,這孩子也都偷偷在什麼時候不小心哭了出來。
——他很怕寂寞的啊。
蒼老威嚴的嗓音說過的話浮現在搖晃的海裡。是啊,看起來的確是的。

他卻一併想起了另一句讓他在意的話。

 

——『本來在同一個位置的舊傷你也熬過來了,我想你不會有問題的。』

 

在新的傷痕之下,覆蓋另一層傷口的痕跡。
他在方舟上甦醒以後不曾在那個位置受過傷,那個是、生前的「軌跡」。
是他活著時間的指針。
——或者也許、是死前的「軌跡」。

 

 

「……椿哥哥?」
「……啊、抱歉,稍微出神了下。」收回飄遠的思考,他回應呼喚自己的孩子。
「椿哥哥、還能再待幾天?」
「唔,最多是……三天吧。」
嘟囔著「這樣喔」,明顯失落低垂下去的腦袋,手裡面抓著的葉子已經傾斜彎折。
「『任務』怎麼辦?」
「椿哥哥你不是必須完成那個任務才能回去的嗎?」
這麼說好像也不完全對……不過簡單說的確是這樣吧。
「離開你們的村子之後我會去別的地方看看的,別擔心。」
撒以聽了他的話似乎還想要說什麼,皺著眉一雙眼睛裡閃爍著、看起來是猶豫與擔憂的情緒。

 

有風吹了起來。略過耳邊的髮絲傳來輕微的搔癢感,樹蔭的縫隙之間、蘇夫辛的光芒灑落下來,像無形微溫的河水。
在大樹的旁邊冒出了一棵小小的芽苗,是接受了恆星光輝而誕生的新生命。

 

「……撒以,假如說過不久後這個星球變得不適合居住了的話,你會想跟我去方舟嗎?」
不知道會不會被和諧,是試探也是好奇的疑問;椿補上了也可以帶著你的爺爺跟弟弟一起的前提。
頭頂上的芽似乎跟著主人的情緒微晃,撒以垂頭拄著下巴看起來十分認真地思考。靜謐的只有風與葉共舞的時間。

 

「……我想、應該是不會吧。」
「因為,大家都還在這裡啊。」薩長老、諾娜姐姐、米麗阿姨、繆哥哥、瑤叔叔……「歸所」的大家、這個星球的大家,大家都在這裡。
——所以,我沒辦法丟下他們自己走掉。
「雖然關於『睡著』的事情我還不是很懂、但是我想,我會陪在大家身邊、和大家在一起的。」
就算有一天大家都睡著了、只剩下我醒著,我也要和大家在一起。

 

翠綠色在蘇夫辛下閃閃發亮。宛如誓言一樣的話語。
椿只愣了一下,接著就露出了笑容。

「雖然你還不懂、但已經足夠堅強了吧。」

悄聲地低語,沒讓誰聽見。他只是像以往相處的幾天裡一樣,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髮,與小男孩相視而笑。

 

 

 

「傷口已經不痛了嗎?」
「嗯。」
「就算『唰唰唰』地這樣動也沒關係?」
「嗯,沒問題。」
「有、有沒有什麼東西忘記——」

 

「喂!臭小鬼你是要纏著那傢伙多久!」

 

從身後不遠處傳來惡狠狠的吼聲,越過小男孩他看見了那抹顯眼的黃色,不經意地對上眼睛,毫不意外地接收到對方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殺氣、彷彿化作真實的刀刃往他身上戳。他也只能微微笑著點頭,用眼神表示歉意還有「再一下子就好」的訊息。

 

撒以被那人一吼整個人都抖了好大一下,轉頭過去還有點結巴地叫對方「繆哥哥」,哀求的語氣糅著一點不安定:「再讓我跟椿哥哥說一下話啦……拜託。」
被稱為繆的青年又抬頭瞪了他一眼,才不情願地撇頭。

 

「……抱歉喔、繆哥哥他就是這樣……」
「沒關係,他有自己的理由跟堅持。」
撒以抬頭望著微笑著的椿,凝視了好一陣子都沒說話、讓椿有些疑惑地微微歪頭問「怎麼了」。
小男孩只是搖了搖頭。
「沒事……只是覺得,椿哥哥好溫柔啊。」
「……是嗎?」
這是稱讚,雖然他覺得不明所以、還是滿頭問號,也同樣說了聲「謝謝」。

 

「……這個、給椿哥哥。」
「……欸?」
撒以塞進他手裡的包裹似乎是用不知道什麼生物的皮做成的,捆上了繩子,裡面好像包著一束一束的某種植物。
「是村子裡面長的那種對傷口很有療效的草。」
「啊、因為這種草的生長期只有到這個型態,不會變成『我們這樣』,所以他們生長期結束之後就會被我們拿來製作傷藥。」
「還有這個給椿哥哥、傷口還疼的話,可以擦。」
除了包裹以外,撒以又遞了一個小瓶子給他,裡面半透閃爍著綠色光澤的液體,是那種植物製成的藥水。

 

「我以後想要成為椿哥哥這樣的人、我會努力的!」
他愣了下才笑了出來。
「撒以的話絕對沒問題的。」

 

 

……是說這個給我真的沒關係嗎?椿悄悄瞄向後方轉頭過去和別人說話的老者、還有仍舊瞪著他的繆。
沒關係喔。而且薩長老跟繆哥哥都同意了。
……連繆先生都……?
嗯。

 

「椿哥哥、這幾天和椿哥哥在一起很開心喔。」
「可以的話,和黑色的哥哥再一起來玩吧!」
「……好。」

 

揮手說再見。
村子的入口,撒以努力揮動雙手、繆轉頭走開了,老者則是帶著淺笑目送他離開。
再見。

 

Murau*。

 

他輕輕地、用自己星球上的語言說。
即使不會再相見了、也希望你們直到最後都過得安好。

 

閉上眼睛,仍舊是讓人懷念的、紛飛的白色光芒。
十分溫暖。

 

 

FIN.

*flutter:在Iceland語中帶有「夥伴」「夥計」的意思,大概是親暱的一種朋友稱呼法。有時也可作「飛鳥」或「遠航的船」的意思。

*murau:在Iceland語中是不會再相見時使用的道別語。含有祝福安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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